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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事

2018年08月03日 10:01:17  武义新闻网  网友互动交流  字体:

  □郑嘉励

  蒋卫东先生,在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工作的时候,在我办公室隔壁的隔壁。他从事良渚文化的发掘与研究,我于史前考古毫无兴趣,在专业分际上,互不往来。

  刚参加工作的前几年,我在报纸上写“古物”的文章,科普不像科普,文艺不像文艺。许多人不以为然,但蒋兄见了,给我许多鼓励。当时,蒋兄一头黑发,我参加工作不久。

  新世纪初,蒋兄已然添了白发。有一次,他指着我说,“哇,70后,也有白发了”。我注意到自己的一头乌发,正有几根白发崭露头角。从此,我的白发如同野草,生生不息,除之不尽。

  蒋卫东从事未有文字之前的史前考古,却有着广泛的阅读。

  2001年,我做雷峰塔的文章,查阅的《十国春秋》,就在蒋兄处觅得。他说,这些书暂时用不到,你留着吧。于是这几本书,今天仍在我的书架上。

  在我迷恋台湾学者严耕望的时候,对《治史三书》有一大通不吐不快的读后感想。一般来说,考古工作者不读这类书,蒋兄总是最好的倾吐对象,他不嫌我烦,甚至怂恿我大声说出来——我对给过我力量的人总是感激。当时,他的白发已然越来越多。2005年前后,蒋兄离开考古所,到良渚管理委员会“当官”。我们联系少了,简直全无联系。我甚至不知道,他在离开的刹那,是否有过挣扎。

  又过一、二年,我们偶然相遇,他的一头青丝全换了白发。我深有感慨,说,“老蒋,你这‘官’当得苦啊”。

  蒋兄微笑不语。

  我意犹未尽,继续发表一通不合时宜的评论,说,“官”又不是政治家,这么出色的读书种子,可惜了。蒋兄依然微笑不语。

  后来,听说蒋兄忙着筹办良渚博物院,整天忙得不可开交,连读一册书本都坐不下来。他是很忙,但这件事,与我无关。

  良渚博物院终于成立,蒋兄是院长。数易其稿的良渚文化展览,随之揭开面纱,一时好评如潮。我为他高兴。

  有一年年初,我陪同韩国客人走进良渚博物院。

  这是个精彩的史前文化博物馆。我敢打赌,若非有位长期从事田野考古、又有着广泛阅读的院长,博物馆的陈列做不到这种程度。在任何时候,我都愿意说,在国内,良渚博物院绝对是一流的考古学文化专题博物馆,无论硬件,或是软件。

  我终于懂得蒋兄白发的意义,他一直在认真做事。一个人,有机会将学识、阅历奉献出来,以合适的载体表达出来,与更多人分享,难道不值得鼓励?

  我为我的浅薄而抱歉。社会赋予蒋兄更大的平台、更重的职责。这些年,他总算不辱使命,只可惜了那头原本乌黑的头发。

  今年国庆假期,我孩子所在小学的“第二课堂”活动。家长们纷纷垂询于我,何处才是理想去处。我毫无迟疑,选择良渚博物院。

  我又走进博物院,只见正厅墙壁上的一幅大型油画,不见了踪影。

  去年,我陪同韩国客人曾见过这幅画,画面中,一群衣衫褴褛的原始人过着茹毛饮血的生活——大众对“原始社会”的想象,通常如此。

  我和朋友很有意见:良渚人的文明程度,不是我们现在可以根据片段材料可以完整复原的,将古人穿得衣衫褴褛,非但唐突,更说明我们现代人的骄傲无知。当时,蒋兄在身旁,不住点头。

  今番旧地重游,第一眼,我就看到,那幅画,不见了。这是田野考古出身的院长,以实际行动展示的态度。

  我带着孩子们走进博物院,来到询问台,问“蒋院长呢”。小姐起立,彬彬有礼:“国庆假期,今天不是院长值班。”

  我想,看人家一头白发,算了吧,别打扰了。

  最后申明:良渚博物院对社会免费开放,我的专业兴趣在宋元明时期,与良渚文化相差十万八千年。上述文字,并无任何讨好的动机,只是有感而发,因为在他身上,从他的经历,我感受到力量。

  作者: 初审:张莹,终审:周子恒 编辑:来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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