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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顾

小顾
2018年11月30日 09:11:34  武义新闻网  网友互动交流  字体:

  □顾云霞

  从前有个年轻人他姓顾。

  三十多岁的他,来到武义棉纺厂工作,初来乍到,人们都爱叫他小顾。这个称呼一直伴随着年轻人的成长,以至于到了七八十岁,他仍然是人们眼中的小顾。八十二岁的时候,小顾同志虽有顽强的斗志却依然没能战胜病魔,他败下阵来。得知噩耗,人们奔走相告:小顾走了,小顾走了。

  从此世上少了一个小顾。

  他的好朋友章龙生来看他,老先生扶着拐杖,捶胸顿足:“小顾,你走了,我很难过!”

  章龙生泪流满面,他已八十五岁高龄,在接到电话的刹那他控制不住自己,朝话筒高喊:“小顾走了!小顾怎么走了?!怎么就走了?!”

  好像一切都是话筒的错。

  章龙生拖着孱弱之躯,一定要来灵堂看一眼小顾。他经历过抗美援朝的战场,却经受不了人世间的分离。他已经送走了英年早逝的儿子,又要接受好友离世的消息。他经常跟小顾通电话,如果有两天打不到小顾电话他就要着急,他要满世界去找小顾,就怕小顾瞒着他上医院,不告诉他住院或病危的消息。

  好多人来到灵堂,喊一声“小顾”便已泣不成声。

  也有喊他“老顾”的,那是后来的老朋友,他们中也有一些是麻将桌上的牌友。小顾退休后,开始积极组建麻将队伍,麻友换了一茬又一茬,都是陆陆续续撤离人间的。想到小顾家排队搓麻将的人太多了,有些是替补,有些是长期麻友。因为小顾待人和善,从来不会在麻将桌上跟人翻脸,他心地善良,踩死一只蚂蚁都不会,怎么会因为一副麻将牌而引发战争。

  但是麻将桌就像幼儿园的孩子过家家,麻友们像小孩子一样吵得不可开交,天翻地覆,争得面红耳赤时有发生。小顾始终是一支维和部队,为促进牌友之间的友情,他早在十年前就为麻将牌立下了四项基本原则:

  一、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二、以牌会友,叙旧增情;

  友情为重,相互关怀;

  心胸欢畅,益身增寿。

  三、相互尊重,以和为贵;

  年岁不饶人,切勿过于激动,防止乐极生悲。

  四、常玩常喜,常玩情深,常玩心欢。

  在四项基本原则的方针政策指导下,麻将桌从未发生过群体事件,偶有战争,很快便能烟消云散。小顾更将麻友们称为“二金二仙”,取四人名字中的共同点,以求和谐。

  小顾除了搓麻将,每天勤记笔记,几十年从未中断。退休前的笔记主要围绕工作,退休后的笔记就以麻将生活、好友走访为主,包括谁送了青菜,与谁共进晚餐,去了哪些地方,春节拜年人士有哪些,谁赠了火腿,谁又送了香肠,喝了谁家的喜酒,包了多少红包,今天麻将输赢多少,欠麻友多少钱,都一一记录在案。

  小顾的日记是一大特色,几乎所有生活中结交的亲戚朋友都能在小顾的日记本上找到坐标。晚年的日记就有些黯然失色了,渐渐以服药为主,早中晚的服药记录还有化验指标,血压心跳,随着药品渐渐增多,小顾的记录也越来越专业,一些医生都记不全的药名,小顾都能一一报上。

  有时候,谁做了馒头,给他几个,小顾都记着。哪天经常送馒头的那位上门了,小顾便问:是送馒头来的吗?今天几个?哪怕人家双手空空,他也明知故问。

  76岁的时候,前列腺癌跟小顾开了个玩笑,吓了他一跳;82岁的时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慢阻肺又跟他开玩笑。他一心一意提防着前面那个癌,却没想到后来者居上,是慢阻肺最后出手停止了他的呼吸。

  随着每年住院次数越来越多,每回住院谁来探望,晚上陪护人员他都暗暗立下名册,可能这是评价孝顺指数的一个重要参考依据。小顾生命中的最后一天,也是他出院的日子,那天他的行为有些反常,一定要出院,完成最后一天的记录。他详细统计了住院期间每位家庭成员的陪护情况,还列了排行榜,谁陪最多,谁陪最少,他心中好有个数。那天的字迹十分凌乱,也许心意已定,准备驾鹤西去,难免乱云飞渡。

  他还在日记中随意篡改姓名。有个弟弟叫金凡,有一阵子他故意写成“金烦”,大概是“金烦”弟弟那段时期有点烦,一看果然有“金烦借走人民币……”;最近几年他又落笔“金梵”,还经常给爱收藏古钱币的“金梵”一些铜钱,陆陆续续把自己珍藏的古钱币以较低的价格卖给“金梵”,既支持了弟弟的收藏事业,又获得额外的收入。

  可惜日记本上从未出现过——“金凡”。

  小顾舍不得丢废纸,他将所有吃过的药盒都一一剪开,整整齐齐用绳子捆扎好,准备将来当笔记本用,只是那些未来的笔记本还没来得及启用,他就撇下它们不管了。

  小顾走后,我真正开始步入他的生活,翻阅他的日记本,走进他生活的点点滴滴。

  他兄弟姐妹七个,是家中老大。自从父亲去世后,兄妹们都将他当父亲一般对待,哪怕平常最爱计较的弟媳妇对他都不敢说一二。弟媳妇生活十分节俭,舍不得吃穿,是出了名的一毛不拔,但只要大哥动身去永康,她就要去永康最著名的麦饼店买好多肉麦饼送给大哥,因为她知道大哥喜欢永康的肉麦饼。

  每回她都拿毛巾一层层裹着肉麦饼,让大哥带回武义时仍是暖暖的,她还叮嘱当天一定要吃掉。而她的大哥,我们的小顾只要到达武义,就立刻把肉麦饼分给街坊邻居,然后拿起最后一个肉麦饼的时候,看了又看,笑了又笑,他说快被淑窕弟媳妇给“毒死”了。但是在弟媳妇面前,他从未透露半个不字,去永康都照样扛着肉麦饼回家。他经常说人家良心好,要帮她吃一点。

  淑窕早逝,肉麦饼最终没能“毒死”亲爱的大哥。

  现在回想小顾离世的前一天,胃口非常不好,吃不下一粒米,只喝了半碗我给他磨的黑芝麻糊。

  小顾住院期间,我三天两头给他磨黑芝麻糊,他很嫌弃,说不好吃,从不当着我的面吃。但是待我走后,他又对人说这个人良心不错,看在她心地善良的份上,咱们帮她吃一点吧。

  小顾走了。他的弟弟妹妹哭成一团,六个兄妹在告别的时候竟然异口同声哭喊着求下辈子还做我们的大哥。小顾走后,他们就像没有了孩子的父亲,他们很想收留大哥的遗物,他们说只要是大哥留下的只字片语,哪怕是病历和吃剩下的药盒也请赠与他们永久珍藏。

  小顾走后,我开始慢慢走进他的生活。慢慢靠近这个曾经是我父亲的小顾。所有子女中,他对我是最吝啬的。因为我年龄最小,他陪我走过的人生路程最短,我数来数去,怎么也只能是四十四个春秋。等到我四十四岁的时候,他大概觉得我已经够大了,可以放手了,于是就放心地走了。

  小顾,十岁那年,我们闹别扭,我写下过一句话——“顾金罗你这个老头子”,然后揉成纸团,故意丢在你门前。你悄悄收起,来人便拿出纸团展示,哈哈大笑,告诉大家你是个老头子,纸团被展览了将近一个月,最后被我悄悄拿去毁灭证据,害你来了客人寻觅无果。当这个最有利的证据消灭后,你就开始另找话题,笑话我从小分不清包罗和天罗,你对无数人提起过这件事,你说包罗是玉米,天罗是丝瓜,可是我们家的小女儿经常指着包罗说,爸爸我要吃天罗。

  小顾,三年前有一天晚上你去医院挂急诊,是我送你去的医院。你一定让我把车子开进急诊室门口,可是那天医院车位满了不让进,你在车上对着门卫高喊:“我快不行了,快不行了!”

  门卫以为你真的不行了,居然让车子开了进去。等到了急诊室,没等我打开车门,你就大步流星赶到值班医生面前,告诉医生你不行了,以及具体哪些方面不行,症状如何。你显得比医生还专业。医生见你思路清晰,居然没把你当一回事,你很生气,当场就像个孩子在急诊大厅呼喊——“我不行了!快不行了!”

  那天晚上你以为你要撒手人寰了,在急诊室输液的时候紧紧拉住妈妈的手。我在心里暗自发笑:顾金罗这个老头子,竟然如此贪生怕死。

  从那以后,你再也没有说过自己不行。可是你却每况愈下,越来越不行了。

  你真的不行了。你败下阵来了。一个永不言败的孩子,终于到了你不想去,却该去的地方。当你还行的时候,你说自己不行;当你不行的时候,你偏偏不说自己不行。

  从此托体同山阿,从此阴阳两相隔。从此,我成了没有爸爸的小孩。

  人世间最痛苦莫过于骨肉分离,最期盼莫过于来生相见。

  爸爸,小顾,顾金罗你这个老头子,你说,下辈子我们还能继续父女一场么?如果还可以的话,当我不再是从前的模样,你也不再是从前的样子,如果我们需要一个约定,一个暗号的话,我冲着你喊一声——“顾金罗你这个老头子”,你记住,一定要笑出声来,一定。

  作者: 初审:张莹,终审:周子恒 编辑:张铖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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