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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的苦槠树

2019年01月18日 09:16:04  武义新闻网  网友互动交流  字体:

  □朱文宝

  腊月周末的傍晚,一个人在老家坛头湿地公园游走,踏着碎步,哼着小曲,虽然天边没有晚霞,可远处飘动的云和前面传来的阵阵松涛及潺潺流水声,倒也让人觉得悠闲自在、心旷神怡。然而,当走到潘午潭边上仙坟头的那棵古老的苦槠树下的时候,本来还算轻盈的脚步,突然像灌了铅一样,定格了。

  抬头仰视这棵我一直很怀念的苦槠树,原本静如死水的心又有了40年前的涌动。这是一棵有着两根差不多大小树干的苦槠树,40年前,我叫它为“并蒂树”。当然,全村只有我和她两个人这么叫,别人也不知道我们这么叫。40年了,“并蒂树”依然那么高大挺拔,枝桠依然那么强壮有力,茂盛的叶片尽管历经寒冬,还是那么青翠蓬勃。只是,裸露盘错的树根像暴胀的青筋,被杂草缠裹着,枯燥龟裂的树皮像是岁月风刀刻在它脸上的皱纹,替我续写着那个美丽纯洁、凄苦累心的没有结局的故事。

  苦槠树,我们已经分别的太久太久了。

  清晰记得十八岁那年,不知是荷尔蒙效应还是命运中的注定,莫名地喜欢上了同村同岁的她。

  1980年2月25日,正月初十。这是个刻骨铭心的日子。才在武义一中上了一个学期高中的我,因家里实在交不起学费,被迫辍学了。这天的早饭后,村里人都还沉浸在春节喜庆的年味里围坐在台门的石条上晒太阳迎接拜年客,我一个人心事重重地躲在大岩背那丛黄金柴后面,看着同村的其他同学挑着铺盖米箱陆续返校,心头阵阵发紧,鼻子发酸,眼泪吧嗒吧嗒地夺眶而出。至今,我还是记不起,当时自己是怎样漫无目的、行尸走肉般地跟在同学们的后面,走到仙坟头这棵苦槠树的下面,钻进树丛放声大哭的。我哭得声嘶力竭,哭的奄奄一息。然后全身疲软地仰天瘫倒在地上,像一只被一群饿狼撕咬过的小羔羊,无助又无奈地望着天空,目光滞呆,有气无力地呻吟着,就连生存的欲望也近崩溃。这时,她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提着半篮子猪草,站在我的边上,眼神忧伤地凝视着我这只半死不活、极度困倦的小羔羊。我没有和她说话,她也没有问我什么。就这样呆呆地对视了很久很久后,她自己便不声不响地走开了。迷茫中,我望着她那渐渐远去的花格子外套背影,似乎更加迷茫了。

  是什么时候回家吃了中午饭,又是怎样在夜幕降临时,一个人又回到了那棵苦槠树下呆坐的,已全然记不起。只依稀记得,那晚是有点月亮的,朦朦胧胧。

  我又独自坐在苦槠树下,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专注地凝望着村口方向,心里幻想着这个时候她也能朝我这边走来,出现在我的身旁。或许真的是上天注定我这辈子要和她有那么一段有始无终的情缘,她果然来了。

  “我知道你会在这里,就来看看。”她没有一丝笑意地对我说了第一句话。

  “我也刚刚在想,幻想着你向我走来的样子。”我很随便但又很得意地说。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她有点小调皮地反问道。

  “我也不知道这么肯定你会来,反正心里在想你是要来的,果然,你来了。真是谢谢你噢!”说话间,她已在我身边坐了下来。

  她很爱笑,说话时总带银铃般的笑声,夜静悦耳。就这样,我很舒心地听她讲了一个又一个不着边际的故事。

  早春的夜是有些冷的,可我们丝毫没有感觉到。两颗年轻的心中好像有着一团熊熊烈火在燃烧,虽然看不清她的脸,但我感觉得到她的脸颊肯定是火热的,就像我的心一样,一直涌着一股暖流。我们坐了很久也聊了很多。直到夜真的有些深了,才依依不舍地各自回家。也没约过下次见面的时间。

  从此以后,只要是我想她了或者是她想我了,我们都会在那个晚上不约而同地来到苦槠树下相会,是那样的心有灵犀,从没落过空。苦槠树像一个慈祥长者呵护着我们,让我们在它的胸怀里尽情地享受着初恋的甜蜜,为我们保守着只有我们两个人之间才知道的秘密以及我们特意送给它的命名。

  可是,好景不长。残酷的现实生活,并非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所能改变的,尽管我已很努力地去做泥水手艺,甚至可以为了5块钱挑10吨生石灰冲洗石灰浆到天亮,累到趴下也未言一声苦、未流一滴泪。心想,等我赚了钱,造了房子,她的家人不会反对了,再把她风风光光地明媒正娶,好好爱她一辈子。然而,这一切的一切,都在二十岁那年夏天的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化作了泡影。

  她是托人带口信要我从金华建筑工地赶回来的。60华里的路程,归心似箭,急行军的速度,回到家里已是9点多了,来不及洗漱、来不及吃饭就直奔苦槠树,她显然已在那里等了很久很久。

  多么熟悉的景色!多么熟悉的她!还是我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她说,今晚出来,家里人是知道的,迟点回没事。接着就漫无目的地在月光下走着走着……整个夜晚都是我一个人在说,她很少说话。虽然我对今晚的突然见面,心里已设计了无数种美满的或悲惨的结局,可总觉得这个结局来的太突然,我连迎接失败的准备都没有做好就彻底失败了。当然,我没有抱怨,更没有责备,我唯有认命自己比苦槠还苦的命。沐浴着那皎洁的月光,我们又回到了苦槠树下,学着以前一起看过的电影《雁南飞》的画面,背靠背地坐了下来,含泪哼了一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算是给自己太累心的初恋唯一的一次浪漫。虽然,苦槠树让我们苦恋了一阵子,“并蒂树”并没有让我们并蒂。

  四十年过去了,饱经风霜的苦槠树还是那么高大挺拔、慈祥和蔼,它那层层叠叠的叶子,仿佛刻满了我封存在心底的泛黄记忆。我似乎又隐隐地看见了叶子随风飘落时她那渐渐远去的花格子外套背影……

  作者: 初审:张莹,终审:周子恒 编辑:张铖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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