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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魂祭

(长篇小说节选)
2015年06月05日 08:55:04  武义新闻网  网友互动交流  字体:

  □ 沈湜

  “您是说,等一收网,他们便一个也逃不脱了?”

  “那也未必,不是还有‘漏网之鱼’这一说吗。”

  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森田扭头便走,这人张开眼睛哈哈大笑起来。

  “别走哇森田君,我们中国人从来不出卖朋友。”

  这句用略带京都口音说的日语像一枚钉子,将森田军曹长直挺挺钉在那里动弹不得。

  ……爸爸大妈妈2岁,妈妈大叔叔8岁,叔叔大多多16岁,多多大米米也是2岁,叔叔,你猜爸爸大米米几岁?……喔唷唷,爸爸大米米那么大呀,不对不对叔叔一定猜错了,再让叔叔猜一次。爸爸大妈妈2岁,妈妈大叔叔8岁,叔叔大多多16岁,多多大米米也是2岁,叔叔,你猜米米几岁?……咯咯咯,这次让叔叔猜着了,叔叔真聪明,快亲亲多多,还有米米。……多多,叔叔也让你猜一猜,5年前爸爸大叔叔10岁,5年后爸爸大叔叔几岁?……再过5年呢?再过5年呢……是的是的,多多,你没有猜着,这是连大人也猜不着的……

  一双大手毫无忌惮地拍在他的肩头。

  “森田君,我叫胡琏,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你跟我来。”

  森田瞠目四顾,侄女儿银铃般的笑声还留在耳畔,关山阻隔,沧海横流,却已天涯海角,只能梦中相见了。他是多么想再次抱一抱像两只毛茸茸的小狗崽似的柔若无骨的躯体,再亲一亲那带着奶香味的花团锦簇的脸庞啊!怎么偏偏在这时候会突如其来地在他的心中掀起一股难以遏止的思乡之情呢,它像潮水般不断地涌上来,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太阳移到了头顶,灼灼地照射着。

  10点25分,他们两个人——一个中国人和一个日本人,相随着走出庄子,走到地沟边上一座馒头形的土丘旁。庄子在土丘的北面,整个色调呈土红色,同这一带泥土的颜色相一致,看上去十分协调,唯有他俩刚从那里走出来的一座二层楼房是白色的,这就显得特别触目。

  他们俩当然谁也料想不到,一天之后,仅仅相隔一天之后,这整个呈土红色的小庄子连同那座白色的楼房,便都要被烧成一片白地;而另外两个日本人,则将在明天的这个时刻里,从这座馒头形的土丘旁开始他们人生旅途中的一次最后的转折。

  一切都是由于战争。而战争之所以不好捉摸,那是因为它常常被人随心所欲的缘故。

  “森田君,你只能从山里走,山上没有路,路就在你的脚底下,你一直朝前走总有一天会走到的。”胡琏说,“不过,你脚下的路会越爬越高,气候会越爬越冷,这是我为你准备的一件皮袄和一包干粮,作为一个朋友,森田君,你就不必客气啦。”

  “我收下我收下,”森田说,“胡君,谢谢您。”

  “不必谢,朋友之交在于义。森田君,在你的前面是东南偏东方向,太阳从左边升上来右边落下去,你一直朝前看,你看见什么啦?”

  “山,重重叠叠的大山。”

  “对了,大山,‘……千山万壑,铜壁铁墙,抗日的烽火燃烧在太行山上’。听过这首歌子吗?”

  “没有。”

  “以后你会听到的。大山的南边就是黄河,那是我们中国人的母亲河,过了黄河就到了河南省的地界。你到过河南吗?”

  “没有。”

  “中国的地方大着呢,蛇是吞不下大象的。”

  “我明白。”

  “噢,我记起来了,京都有一座螳螂山,取的是我们中国‘螳臂挡车’的成语故事,你知道‘螳臂挡车’是什么意思吗?”

  “不自量力。”

  “你是个真正的中国通,森田君。”

  “还差得远呢,中国是个泱泱大国,比之大海,我只是个在海边捡贝壳的孩子。”

  “哦,森田君,你同牛顿爵士一样谦虚。”

  两人都笑起来。

  “我们中国还有一句老话:有缘千里来相会。森田君,咱们算是有缘分的啦,可惜太仓促了,真想找个时间好好聊聊。”

  “我也这么想。”

  “聊聊日本茶道,京都艺妓,伊豆舞女;聊聊食事、柔道、相扑,还有——”

  “还有中国的母亲河。”

  “啊,母亲河,伟大的河!”

  胡琏做了一个夸张的动作,两人又都笑起来。过了会儿,森田低声说:

  “胡君,我还想最后托付您一件事。”

  “别说最后,有什么事你尽管说,我会尽力而为的。”

  森田从内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块银壳怀表,表链已经断掉了,只剩下小半截,他伸开另一只手,用手掌在表壳上轻轻地揩拭了一下,随即打了开来,一帧嵌在内壳上的小照,在明亮的阳光下含蓄地微笑着。照片发黄了,可笑容并没有褪色,依然很动人。

  “他很像你,但不是你,我看得出来。”胡琏说。

  “不,应该说我很像他,我像吗?”森田说,“他是我大哥森田之助。”

  “很像,像极了,看上去你们哥俩年纪也差不多。”

  “之助大哥大我10岁。”

  “怎么会呢,一点也看不出来。”胡琏说。

  “这还是之助大哥25岁那年拍下的,5年之后他牺牲了,”森田合上表壳,指着底面一个镌刻上去的日期:10月7日。“这就是我大哥就义的日子。”

  “明白了。”胡琏也低声回答。

  森田将怀表放到他的手中。

  “这是之助大哥留给我的唯一遗物,拜托了!”森田说,深深一鞠躬。

  “真是巧极了,”胡琏说,掏出他的表,“我这块也是亨达利的,你大哥这件珍贵的遗物,我一定为你保管好,我这块就赠送给你,一路上你不能没有时间。现在是11点整,让我们记住这个时刻,你多保重,我同样会照顾好你的两位伙伴,再见吧——沙哟喔那啦!”

  “沙哟——喔——那啦!”森田说,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才听得见。

  切里察拉,这雪后的山路可真难走,它既不像北海道空旷的雪原,也不像富士山陡峭的雪坡,这山路极为狭窄,像一条肠子,看上去很平坦,一脚踩上去就不平坦了,他得撑开双臂来平衡身子,扑扑闪闪,摇摇晃晃,像一只断翅的鸟。记得那年冬天,他经过涵馆到了札幌,在一家酒馆子里跟人打赌过独木桥,情况也差不多。那家酒馆子的下面有一口老大的水池子,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池子里横七竖八扔着许多大圆木,像是用蜡制作的,别提有多滑了。同他打赌的那个叫野猫的汉子,龇着牙用一根长长的铁钩子将大圆木归拢到一边,空出一长溜儿水面,只让一根独木浮在水面上,他得踩着这根独木走到水池的那头去。那年他才17岁,从黑旋风大帝的海盗船上逃出来不久,人家说他那是得到了海神菩萨金毗罗的庇护。他听得半信半疑。如果说只有一个海神菩萨金毗罗的话,总不会既庇护他逃脱海盗的折磨,又庇护黑旋风大帝那班野杂种为所欲为吧,那么难道有两个金毗罗么?反正谁爱说说去,谁爱信信去,那年他才17岁,他得考虑眼前的事儿。眼前他面对着一口水池子,只要踩着那根独木从水池子的这头走到那头他便能拿到整整10圆,而在他的破口袋里却连一个子儿也没有。他亲眼看见野猫将一张簇新的10圆票子慷慨地拍到酒馆子老板面前的柜子上。有了这笔钱,第一件事就得去买一双暖鞋,他想,下意识地瞟了一眼脚上张着鲇鱼口的烂草鞋,不用说,得买底子粘着橡胶的那一种,又暖和,又柔软,还能防水;再买一套老厚的棉袄裤,黑色的,他喜欢黑色的,领子上缝着一块水獭皮,那只能是假的,真的水獭皮可买不起,一翻上领子,哈,冬天的暴风雪那就算是被挡在了门外头啦;还得买一条宽宽的牛皮带朝肚子上一扣,肚子饿了可以扣得紧些,肚子饱着又可以放松点儿;对了,还少不了一顶棉帽子哩,那种尖顶的狐狸帽,能一直拉下到颈脖子,不是有10圆吗,省那几个小钱干吗;余下的钱买它一摞子肉馅饼吃它个痛快,再来上一杯大麦烧酒,一仰脖子咕噜一口干了,十足一个男子汉,嗨嗨!他一纵身跳到了独木上。水池子的四周围满了瞧热闹的人,他这一跳把人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有个老大妈惊咋咋地尖呼道:“作孽呵,这小杂种不要命了,一掉下去不淹死也得淹成一条冻鱼儿。”旁边一个男人沙着嗓子说这小子命大着呢,巴士海峡的狂风大浪也奈何他不得,还在乎这么一口小小的水池子呀。这话说得是有点儿道理,你看他一跳下去不是立即便稳住了身子吗,这可不容易。原来那许多大木头早已浸透了水,只要稍稍压上点儿分量便会整个儿没进水里,吓得他动也不敢动,那根独木就在他的脚下一点儿一点儿沉下去,挤压得两边的碎冰块吱吱地叫,人人都为他捏着一把汗。现在他已经没了退路,总不能再爬上去吧,10圆钱的票子在眼前晃着哩,晃得他眼花缭乱,可又不能老站着,这根木头承受不了多久,更不能在上面跳跃,那样用的劲大,木头越加吃不消,眼看10圆票子长上翅膀就要飞走啦,心中一急,他蓦地记起一种叫作长脚鹭鸶的水鸟,那真是个绝妙的东西,在水中行走弄不出半点儿声响,踩在雪地上也落不下半点儿爪痕,两条长脚交替着一起一落轻轻地滑向前去,无声无息像个偷鱼的贼。他深深吸进一口气,屏住,然后颤巍巍提起一条腿,沿着圆木头出露在水面上只剩一条窄窄的弧线滑过去,滑过去,滑得浑身发僵、手脚麻木、冷汗淋漓,可不知怎么回事,那圆木在他的脚下随着他的滑行似乎也在不停地向前延伸,这使他仿佛又回到了他独自个漂浮在茫茫大海的那个黑夜。那会儿,他看前方的一座灯塔好像也在漂浮,你划得有多快它就漂浮得有多快,他拼命地划呀划呀老是划不到,他想他这辈子再也划不到了,可不能等着让鲨鱼来把他吞噬掉,划不到也要划!到了天快亮的时候,他已经完全筋疲力尽,只好仰躺在小划子里听天由命,他忽然发现,那座高不可及的白色灯塔原来就在前面,被满天朝霞涂抹得一片辉煌。人们欢呼起来,他不由怔了一下,这才发觉脚下的圆木并未沉没也没延伸,他终于滑到了它的尽头。

  西下的夕阳恰恰落在相对峙的两座山峁之间搁住不动了,这太像一只橙色的气球刚巧掉到一株大树的两个丫杈当中,被结结实实地夹住了似的,只要轻轻一阵风吹树动,便会将它挤破。这个比喻当然缺乏诗意,正同他枯干的心田缺乏诗情相一致,但非常符合此情此景。他不由停下来,对着橙色气球般的夕阳呆呆地瞧了很久,心里巴不得当真刮起一阵风。人间失去了太阳又怎么样呢?至少对他来说,有太阳或者没有了太阳还有什么区别呢?没有区别了。这时候,森田军曹长正好爬在那两个山峁之间的一条光裸的崖脊上,出其不意地欣赏到这幅特有的落日奇观,但除了引起他一番杂七杂八的感慨之外,几乎引不起他的半点兴致。

  对着空旷的山野他自嘲地笑了笑,用鞋尖踢了一下路当中一块拱起的泥坨,他感到一阵疼痛,那泥坨硬得像石头,而他的千层底老布鞋却已豁开了口子,连脚趾都露出来了。不知是这条山道太坚硬还是他这双老布鞋徒有其名,他回过头去重新看看他爬上来的路,哪里有什么路呀。中国人的行路难是举世闻名的,可是难到在这一大片山地上竟然找不到哪怕是一条路的影子、一点路的痕迹,却非始料所及,胡君说路在脚底下,说得多么富于形象又充满人生哲理呵。他不由想起在临离开胡君的书房之前,他半带玩笑地给他念了一首五言诗:“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羊肠坂诘屈,车轮为之摧。”胡君说这首诗的作者是中国历史上一位叱咤风云的人物,但没有告诉他是哪一位,让他一路上好好猜猜,解解闷儿。"“北上太行山”,这是说他是从南边来的,南边是什么地方?山的南边就是黄河,过了黄河就到了河南省的地界。啊,河南,他记起来了,河南有个古都叫许昌,那曾是三国时代魏国的都城。原来是魏武帝曹操写的诗!他坐在铁皮包着的木轮战车上,打从南边上来,板结崎岖的羊肠小道把他的车轮都摧毁掉了。纵然如此,那边的山道也要比这边好走,赫赫有名的魏武帝不是还能坐在车子上么,到这边来试试,别说车子,恐怕连拉车的马也上不来!

  他放下胡琏送给他的皮袄,皮袄包在一块蓝印花布里,他还未打开过,他只感到袄子的轻柔。他吃了点干粮,那是一种夹馅的馍,为了好继续赶路,他吃得不多,因为口干咽不下。一路上,他没有发现什么地方有水,在他的感觉里,这一大片山地,与其说是山地,倒不如说更像大漠。“大漠孤烟直”,他放眼眺望,不觉吃了一惊,想不到在这么荒僻的大漠深处,依然有许多小小的庄子,闪闪烁烁,犹如月夜的星星,远远近近地散落着,并且果真升起了笔直的炊烟,但不是孤独的,像章鱼众多伸直的触手。只要哪里有一块巴掌大的平地,便会有几座紧紧挤在一起的灰黄色的小茅屋,中国人就在那些与世隔绝的小茅屋里繁衍生息。难道人类的生命便是这样延续下来的么?真是不可思议。他摸出胡琏送给他的同之助大哥遗留给他的一模一样的怀表,打开一看,6点差1刻。不知什么时候,那只橙色气球般的夕阳已经不见了,留下一片绚丽的红光。残阳如血,这该是他人生旅途中最后的美景。

  他索性坐了下来,跋涉了一天他很累了,不知不觉便垂下了脑袋,垂在他的两膝之间,正如那橙色的夕阳夹到两个丫杈中间一样,从那里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他好不容易才爬上水池,差点没掉下去落个前功尽弃。因为他的双手双脚全都冻住了,麻木了,偏偏池壁和边沿又都结着厚厚的冰,他连着两次也没能爬上去,有人伸手来拉他,但他没让接,他知道野猫是个无赖,要是让人来拉他上去,那张10圆的新票子他便拿不到了。他咬着牙,咔吧咔吧地响,像爬一座高高的冰峰,他将全身的力气都运用到两条手臂上,让一个膝盖顶住池壁,想把另一条腿甩上去,可是不行,僵直的大腿和胳膊不听使唤,上边他又攀不住,正当他第3次又要滑落的时候,意外地让他在池边上抓住了一个小铁环。

  爬上水池以后,他来不及喘口气就在人群当中寻找野猫,他有一种预感,果然,他没有找到,谁也不晓得野猫这会儿溜到哪里去了,都说刚刚还见他在哩。屁话!他止不住浑身发起抖来,他一边发抖一边拔腿朝酒馆子跑,没想到那个臭酒糟鼻子早早关了门打烊了。站在紧闭着的店门外面,他筛糠似的越抖越凶,这可不是由于寒冷,恰恰相反,他压着一肚子火,两个鼻孔都在冒烟哩。这事过后好久他也弄不明白,为什么肚子里有火反而会像发寒热那样抖得赛似老鼠见了猫。当下,他猛敲了一阵门,里面有个小伙计奶声奶气地说,我们老板娘在下崽哩,正要找个接生婆,你是不是呀?说着嘻嘻笑起来。他认得这个叫阿纯的小伙计,比自己还年轻好几岁,生着两颗小虎牙,怪逗人的,平日间两人挺说得来。

  他说:“阿纯,我是阿卫呀你听不出来吗,快开开门。”

  阿纯说:“我们老板说啦,除了接生婆,谁来也不开门。”

  “好你个臭酒糟鼻子!”他咬着牙说,又咬得咔吧咔吧响,“那好,我就当回接生婆,拿个铁钩子把那狗崽子从你老板娘的肚子里钩出来。”他说得围在他后面看热闹的一伙子人哄地笑了。他没笑,还真让他找来了一根破冰用的铁钩子,朝着拉门狠狠地捅了一家伙,只听啪啦一声给捅出一个大窟窿。

  酒糟鼻子在门里跳着脚骂道:“你个野杂种,这事与我无干捅我的门干吗,你赔得起吗?”

  他说:“你把那张10圆的新票子交出来这事就与你无干,要是不交出来,我不单要捅开你的门还要捅开你的酒坛子。”

  酒糟鼻子吼着说:“你敢!”

  他又一下捅了过去,拉门发出碎裂的惨叫,面目全非了,吓得酒糟鼻子大叫道:“别,别捅啦,你小子有种找野猫捅去。”

  他说:“那你交不交出来?”

  酒糟鼻子说:“那张票子早给野猫拿回去啦。”

  他说:“那你把野猫交出来。”

  酒糟鼻子说:“野猫又不是吊在我的裤腰带上的。”

  有个豁嘴小孩挤到他的身边,悄声说:“阿卫哥,我看见啦,那野猫就躲在酒馆子里。”

  豁嘴小孩说不清楚,人声又嘈杂,他连问了两遍才听明白,一肚子的火全冲了上来,两眼都烧红了。他端举着铁钩子像个武士端举着一支长矛,随着一声大喝,噼里啪啦几下子捅倒拉门闯了进去,他的个子原本就生得高大,浓眉倒竖,豹眼圆睁,活脱脱一个拼命三郎,那架势谁也不敢阻挡。几个小伙计早逃得不见了踪影,老板连酒糟鼻子也吓白了,一直退到了柜台里面,那柜台上正好搁着一尊口小肚子大的花瓷酒坛子,它首先遭了殃,只见他提起铁钩子照着那大肚秃地一戳,哗啦一下发起了大水,一坛子大麦烧从戳开的口子里汹涌着倾泻下来,辛辣的酒香味儿把跟在他屁股后头拥进来的一伙人熏了个昏天黑地,有几个酒鬼争先恐后地扑了上去,鹅样伸出颈脖子,又狗样撅起屁股,满世界吱溜吱溜吮吸起来,恨不得把个柜子也吮吸进肚子里去,吸得老板的酒糟鼻子仿佛长错了地方,摇摇晃晃随时都会掉下来。

  那豁嘴小孩又挤到他跟前,伸个指头朝柜台后边一点,笑着说:“那里还有一排酒架子哩,你看上头坛坛罐罐搁满了几多美酒呵!”

  我的娘哎,酒糟鼻子老板见了心中叫苦不迭,早该撕了你那三瓣臭嘴啦,他像母鸡护小鸡一般伸手拦挡着,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急得他扯开一副公鸭嗓子“野猫太君太太君”地嘶喊起来,你再不出来我可全完啦,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躲着藏着算个什么英雄好汉!

  正哄闹着,豁嘴小孩突然一声大叫:“野猫打后门溜啦,快到巷口去堵住。”

  酒馆后门是条死巷,只一个出口,被他赶出去堵个正着。那野猫看看溜不脱了,便装作没事人样歪着脑壳说:“嘿,你小子大天白日的举根铁棍子横眉立目想拦路打劫呀。”

  他说:“我要那张票子。"

  野猫装出惊讶的样子问道:"什么票子?”

  他说:“那张10圆的新票子。”

  野猫说:“这跟你有什么干系?”

  他说:“它归我啦。”

  野猫嘿嘿笑起来,说:“看你说得多轻巧,那票子是打天上掉下来的呀,凭你个臭小子干它一辈子怕也挣不来10圆钱哩。”

  他说:“可我们有言在先。”

  野猫探过脑壳说:“立下字据没有?口说无凭嘛。”

  他说:“那你是不打算给了?”

  野猫说:“过一根独木就想赚老子10圆钱,没那么便宜的事。”

  他说:“那你也去过一过试试。”

  野猫说:“试试就试试,过得去怎么样?”

  他说:“过得去就两清了。”

  野猫鼻子里哼了声,便朝水池子走去,等到了水池边,他却不敢朝下跳了,他知道自己过不去,野猫子可比不得水獭,掉下去不是闹着玩儿的。他回过头来讨好地笑着说:“小兄弟,有道是不打不成交,哥哥我算服了你啦,拿2毫子去喝上一杯驱驱寒气。”(未完待续)

  他说:"我要10圆。"

  野猫呵呵笑着说:"好样儿的。"伸手拍拍他的实笃笃的肩膀头,心里自有几分虚怯,"得,再加你2毫子。"

  他说:"我要10圆。"

  一个尴尬的笑僵住在野猫的扁圆脸上,过了会儿,他一拍胸膛说:"豁出去了,给你大洋1圆,卖哥一个面子,拿着。"

  他说:"我要10圆。"

  野猫沉下脸说:"你可别给脸不要脸,逼人太甚,我的钱又不是偷来抢来的,再加你2毫子,要不要随你。"

  他说:"我要10圆!"

  野猫大声说:"嘿,好你个野杂种,真是得理不让人了,你给我滚一边去,老子可没工夫陪你磨嘴皮子。"说着掉头就走,被他一把抓住,那手爪子跟铁爪子一样深深抠进黑棉布袖筒里。

  "你要怎样?"野猫龇着牙问。

  "我要10圆!!"他说。

  "想疯了你,"野猫说,"要钱一个子也不给,要命有一条,你小子有种拿铁钩子捅了我算了,朝这儿捅,你小子捅呀!"他当真举起铁钩子捅了过去,不过没朝着野猫的胸口捅,他将铁钩子伸进野猫的两腿中间,只一撬,像撬一块绊脚的石头,扑通一声,他把他撬进了水池里。

  不知不觉天就全黑了,他打了个寒噤醒了过来,冷得好像掉到了冰窟里。这山地的气候也跟沙漠里一样糟,白天能晒脱你一层皮,夜晚又能将你冻成冰棍儿。他想站起来,两条腿都在抽筋,抽得鸡爪子似的怎么也伸它不直,他站不起来了,不由倒吸了一口寒气,似乎心都僵住了。要是大个儿在这儿该有多好,他那双手赛似通了电,让他一搓揉身上就发热,热得血脉通畅、筋骨舒展,痛快无比。如今大个儿不在身边,佐佐木也不在身边,他们都不在,世界是多么寂寞呵,天是那样的高远,地是那样的荒凉,四周是那样的沉静,要想站起来,继续走下去,他只能依靠自己了。

  现在他躺在一条四面来风的光裸的崖脊上,两边都是峭壁,闭着眼睛朝左或者朝右一滚,也许能滚落到崖下那片令人难忘的小松林,那是一天下来他见到的唯一一块绿色林带,他终于又一次听了一阵叽叽嘎嘎的谈笑声,他们说的是这一带的方言土语,说得急促而流畅,还夹着阵阵欢叫,但他一点也听不懂,只听得出那是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他俩在小松林里用一根竹子做成的耙子在扒着满地枯黄的针叶,旁边竖立着两只高高的也是用竹子编成的篓子,两人几乎已经把掉落在地上的松针和许许多多枯干的松果全都扒拢到一起。他数了数,一共扒起了8堆,像8座小小的金字塔,每座都有半人高,正好同那两只竹篓子差不多,可两个孩子还在那里扒着,连一根细细的松毛也不肯放过。不知道他们将怎样把这8堆金字塔装进两只竹篓子里去,他躲在一株树后,偷偷地、好奇地瞧着,似乎自己也变成了一个顽皮的孩子。他怎么也料想不到,他们俩居然将8堆金字塔全都结结实实地摁了进去,正好一只竹篓子4堆,撑得两只竹篓子像两个临盆女人的大肚子,他真想为他们喝一声彩。装到后来,那男孩还从自己的竹篓里抱了一抱摁进女孩的竹篓里,那女孩又抱了一抱摁进男孩的竹篓里,他明白了,这对孩子不是一家兄妹,当然也不会是一对恋人,因为他们都还是孩子,至多不会超过15岁。那男孩的头顶留着一小块长方形的头发,四周是光光的青头皮,显得天真无邪,生着一张圆圆的脸,那张脸上缀满了一颗颗闪亮的汗珠,他一笑嘴角边就现出一对浅浅的酒窝儿,动人极了;女孩也长得十分清秀,细细的眉子水汪汪的眼睛,那根拖在脑后的乌黑辫子又粗又光滑,像个十足的大姑娘了。他不觉轻轻叹了口气,感到心头的沉重,有着说不出的惆怅。他恋恋不舍,正待悄悄地走开,不提防被那女孩子发现了,她立即像一只受惊的小鸟躲到了男伴的背后。他只好大大方方地从树后走出来,高声打个招呼"你们好!"。他想他们会听懂。两个孩子都睁着惊惶的眼睛戒备地瞪着他,那女孩似乎比男孩还要大点儿,男孩却义不容辞地担起了保护女伴的责任,挺胸凸肚地挡在他的前面,但并不打算回答他的问候。他知道山里人怯生,何况还是两个孩子,便连忙堆起满脸笑容,尽量把声调拖得缓缓的,字眼咬得清清的,说:"别害怕别害怕,我是个过路的。"他非常满意自己这句即兴想到的话,"我是个过路的",匆匆地来又匆匆地去。

  那片小松林既然就在这条崖脊的下边,那么那两个孩子也应该就在下边的某个小庄子里,说不清什么道理,他很想再见他们一面,再看上一眼那男孩嘴边的一对浅浅的酒窝和那女孩小鹿般惊奇的水汪汪的眼睛。

  他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像一株临风的小草,他摇摇摆摆地迈出了艰难的一步,他庆幸自己还能走动,只是他并没有掉回头去朝着崖下透出点点灯光的任何一个小庄子走,他朝着的是他在白天便已认定的方向。在他走完这条崖脊,爬上又一个更高更陡的山崖之后,他才发觉,那个包裹着一袭皮袄的蓝印花布包袱被遗忘在原来他休息过的地方了,连同那只他打开过而未曾系回去的干粮袋。他做了一次深呼吸,夜晚山野的空气是多么的清新呵,他似乎终于因为丢开了一只几次舍不得丢开的包袱而感到一种无牵无挂的轻松和自在。他在朦胧的月光下不再频频回首,朝着他认定的方向一直向前走去。

  他到底明白了,他在下边小松林里不期而遇的那两个孩子,同他魂牵梦萦的一对侄女儿多多和米米,竟是那样地相像,同样有着圆圆的脸庞,一个的嘴边有一对浅浅的酒窝,一个的脸上有一对如同奈良驯鹿般的水汪汪的眼睛!

  前面陡地刮起一阵旋风,将山地上的雪笔直卷了起来,卷成一根高不可及的梭子形雪柱。他还没有碰见过这么强大的旋风,那年过涵馆遇上龙卷风,电线给刮倒了,一抱粗的树被连根拔起,但也没能把地上冻结了的积雪卷成这样一根高高的雪柱。他忘了自身的处境怔住了。

  雪柱在不停地晃动,向四面八方喷溅迷雾般的雪尘,仿佛埋着一架有着巨大功率的驱动机。雪尘弥漫开来,迅速粘合成一幅无边的粗糙的雪幕,天色骤然幽暗下来。

  那小家伙不见了,他喊了声。现在他知道小家伙的名字叫尕子,这有点儿像大雁的鸣叫。他的喊声淹没在吓人的沙沙声中,这是充斥于天地之间独一无二的声音,但绝不是风声,倒像海边大潮、深海海啸。他冲向前去,立即便被卷进不可抵挡的旋涡里,丧失了一切力量,身不由己地给推向一个看不见的深渊。

  真累人,他想,比跟着大竹联队长的马尾巴爬长白山、过大兴安岭还累人。那会儿人多,大伙儿说说笑笑不知不觉便到了宿营地,然后是派出巡逻兵,布置岗哨,挖掘战壕,埋锅造饭;饭后两个人合披一件棉大衣,背靠背一贴便能呼呼大睡,一觉醒来又出发了。大竹联队长说,我们不靠轮子靠的是两条腿征服中国。靠你个鬼哟,两条腿有屁用,中国那么大你走得完么,你才从北满走到南满,从河北走到山西,便让中国人一把火烧成了焦炭。当你同120名士兵挤在那条窄窄的地沟里,两条腿有屁用,正如同这会儿他被旋涡裹着身不由己地推向前去一样,当大火烧起的时候你逃不出去便只能给烧成焦炭;当被旋涡推着走你挺不住又会怎样呢?他不知道,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雪幕,而一座可怕的断崖就在前面,他正像个瞎子被推向一个粉身碎骨的结局。

  说时迟,那时快,有个黑影猛地朝他扑了过去,他听见了一声嘶喊:"快趴下!"

  是尕子,他听出来了,原来你是跟我捉迷藏啊,你这个鬼家伙。可他没法不让推着走,身子轻飘飘的有一种失重的感觉。他记不起自己是否曾有过相似的体验,这有点儿像荡秋千,只要荡到同架子相平的高度你也便仿佛失去了全身的重量,变得轻飘飘的了。

  他这么想着,甚至还笑了笑。就在这时候,他被旋涡一下子凌空提了起来。真的荡起秋千来了,这个惊奇大于惊慌的念头只不过在他的脑子里一闪,便见一堵黑色的墙迎面扑了过来,不等他做出任何防范就狠狠地撞了上去。幸亏这不是一堵墙而是一块兀立的泥坨,在撞坍泥坨的同时他也像只断翅的大鸟,重重地摔到了雪地上,摔得他两眼一团漆黑。这使他来不及发觉他被摔到了一个多么危险的境地。原来这里是个斜坡,它的尽头便是那座断崖,就像他被裹在旋涡里那样,他也没法制止自己不向那座断崖哧溜溜地滑下去。

  凡是懂得点滑雪的人都知道,在你顺着雪坡朝下滑时,不是任凭雪坡来支配你,而是要由你去支配雪坡,只有这样你才能在飞速滑行中有个选择的余地,才能选择一条最安全又最方便的捷径。这当然很不容易做到,因为它需要熟练的技巧和丰富的经验,还有对地形地物的熟悉。这条山道可比不得北满的密林,在那里他曾以每小时50公里的速度连续滑行4小时,将一份情报及时送到军部。这个鬼地方不行,地形过于复杂,难得有这么一道宽敞的斜坡。那就滑下去吧,他想,没有滑雪板也没有关系,只是得想法子调过头来,总不能就这样倒栽着滚下去。他试着侧一下身子,四周太光滑,找不到一个支撑点,他没能侧转来,但他伸开四肢,不再有那种身不由己的感觉了。他似乎听见有人喊,他听不懂,他不知在什么地方喊,上面?下面?他搞糊涂了,那小家伙就喜欢咋咋呼呼。可总算摆脱了旋风的挟持,他如释重负地喘了口气。他的右手忽然触到了一个硬物,像根木桩子,管它是什么东西,先抓住再说,下滑中产生的惯性使他在原地陀螺似的转了180度,刚好将身子调正了过来,他的双脚便已蹴到了断崖的边缘,但他不知道,懵懵懂懂松开了手,这一松,大祸临头了!

  趴在上头干着急的小尕子怎么也料不到他会松开手,胸腔里那颗心兔子般陡地一跳,撞到了嗓子眼里,半晌作声不得。

  我的娘,便是神仙下凡也来不及了,眼看没救了,一切已成定局无可挽回了!

  他先是眼睁睁地看着大个子的两条腿滑了出去,悬空一阵踢蹬。不踢蹬还好,一踢蹬更糟,他那身子便像蛇一样游走了,消失了,雪坡上只留下被他的身子划开的一道深深的雪沟。这是大个子留在人世的最后的见证。

  不过,在这最后的时刻,在大个子的那双铁硬的手在雪地上徒劳地抓挠了一番之后,小尕子似乎听见他喊了声什么。到底他喊了声什么呢?还是自个听错了,他什么也没有喊呢?

  不,他喊了,小尕子没有听错。在意识到这场惨剧终将不可避免的一刹那间,他喊了声"军曹长"……

  可惜这会儿森田军曹长已经再也听不见小泽中士的呼唤了。尽管大个儿最后这声喊叫就震响在他的头顶他也听不见了,两天前他使用了一个通常的手段─跳崖,走完了自己的人生之路,这几乎同大个儿即将发生的惨祸如出一辙。他是在那位采药的伤科郎中取走了胡琏送给他的怀表之后,才又决定从这条长方形小土沟的唯一一个缺口跳下去的,从他躺着的地方到那个缺口不足100米远,他却爬了很久很久,仿佛爬了整整25年─这是他那短促生命中的一段漫长的路程。

  对于一个决定绝食的人来说,他已熬过了最初的也是最难熬的阶段:胃囊里老像有什么东西在搅动似的,其实什么也没有,一个劲作呕吐酸水,浑身酸痛,一阵阵冒冷汗,说不出有多么难受;老是梦见有人撵他,撵得他走投无路。过了这个阶段他才逐渐平静下来,这时候,他的感觉犹如一个出血过多的病人,乏力透顶,神思恍惚,懒得动弹。他曾有过一次这样的感觉,在他12岁那一年的春天,他爬到外婆屋后一株香椿树上去摘叶芽儿,香椿叶芽儿炒鸡蛋又香又嫩好吃得没法说,他只想到吃,不小心摔了下来,左边的大腿被树干上一根枯枝划了一下,出了很多很多的血,他以为身上的血都流光了,昏昏沉沉在外婆的床上躺了两天,他什么也不想吃,什么话也懒得听,心情糟透了,只想一个人大哭一场。外婆说,好乖乖,你哭吧哭吧,别不好意思,外婆还要哭呢。他的泪水便止不住哗哗地往下流,哭过之后他才平静下来,就像现在他所感觉到的一样。

  他恋恋不舍地向前爬着,这种感情真叫人莫名其妙。难道他那么留恋这处像一具天然泥棺的小土沟么?那天,当他发现上面那条隐蔽的通道时。他便断定再不会有人来发现他,至少在这寒冷的冬日不会再有人来,可是随即就来了个不速之客─一位采药的老头儿。唉……

  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圈黑晕,他不得不停下来歇会儿。那老郎中纵然能信守誓言,但不能保证他不会来给他收尸,这是中国人出于伦理道德观念的一种善举,不论是将他就地埋掉。或者抬到别处去安葬,都需要请人来帮忙,并且,老头儿还会以为人死了,誓约也就不存在了。

  他重新开始向前爬去。老人家怎么会想得到,他是连死都只能悄悄地不为人知地去死的呵,否则,他又何必急于要去死呢!他忽地又停了下来。

  不知是太阳下山了。还是他的视觉模糊了,眼前只见一片黑影,也许是那圈黑晕洇了开去的结果,但他的记忆仍是清晰的。在他躺过的地方,他用随身带着的一块小铁片,在泥地上刻下了几个字,那是他偶然想起的一句话:"抗战到底,最后必胜。"一年前他从一个中国教官的嘴里听到这句话,中国教官是四川人,他们偷偷聚集在古长城的一座望楼里,他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可他搞不清自己出于何种动机,要把这句话刻下来,还在旁边刻上他的一个日文名字。想给人留下个线索吗?

  他艰难地掉过身子,又爬了回去。"一点线索也不能留下来,如果你们到不了抗日游击队,那就要让人觉得你们已经在世上永远消失了。"反战同盟的北岛干事长就是这样对他说的。北岛干事长说的是"消失了",而不是说"死了",他怎么这么糊涂呢?

  在他刻下这句话的时候,他还剩下一点气力,这会儿他几乎连把它抹去的力气也没有了。他刻得那样深,字体那样均匀,一笔不苟,他还真舍不得把它抹去呢,但他还是把它抹去了,也抹去了自己的名字。现在,他可以毫无牵挂地去走完自己最后的这段路程了。他抬起头来,朝那边的泥壁瞥了一眼,他似乎看见了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有看见,他轻轻叹了口气。他不觉阖上眼睛喘息了会儿,在喘息渐渐平息下去的时候他又进入了一个梦境。

  他仿佛匆匆地行走在一条幽暗的小街上,这条小街长得没完没了,他心急如焚,双腿铅块般沉重。他忽然听到一声稚嫩的喊叫:叔叔!他匆忙回头一看,嫂子背着米米,牵着多多,正站在对岸向他招手,隔开他们的是一条汹涌的大河,河水是黑色的,浪花也是黑色的,像一个黑色的梦,而嫂子她们却穿着白色的丧服。他垂下来看看自己,穿的是新宿队的球衣,他恍然记了起来,他正忙着去赶一场足球赛。前锋小林接到一个传中球,他盘球甩掉了对方的右后卫后举起一脚,那球流星似的朝他飞来,他奋身一跃,拿头去接球,不料他的头被飞来的球狠狠地一击,他立时失去重心,两眼发黑,訇然一声倒了下去。"森田君醒醒,森田君醒醒,"他睁开眼睛,发觉躺在冈野教练的怀里,"你之助大哥的血不会白流的……"

  他从梦中惊醒过来,他已泪流满面。呵!苦命的嫂子;呵!可亲可爱的多多和米米;呵!还有你,冈野教练;呵!他又怎能无牵无挂地去死呢……可路在哪儿?除了面前这条通向黑水河的小泥路,他没有别的路可走了,这是当他一接下逃亡的使命时便已注定了的。他只是懊悔不该把佐佐木也带出来,他怕他在他们逃走之后会感到孤独,会暴露自己。后来他才明白,佐佐木比他想象的要坚强得多,一念之差改变了一个年轻人的命运。现在他将他托付给了胡君,佐佐木,只好请你接受我的良好的祝愿了!至于大个儿,他不懂中国话,今后的日子也许会比佐佐木更加困难,但他相信他如同相信自己,不管怎么说,他也应该活下去!他抬头仰望苍茫的天空,他是多么盼望着能再见到他一面啊。呵!大个儿,我的好兄弟!

  大个儿当然同样听不见他的这声出自肺腑的临终呼唤。因为,如果说大个儿对他的呼喊来得太迟了的话,那么他的这声对大个儿的呼喊又早了点儿。

  其实大个儿并没有摔下深渊,断崖边一棵死树的根瘤暂救了他的命。死树早已不在了,根瘤出露在泥土外面,不过小孩的拳头那么大,他只能用一只手把它抓住,他就像只断线的鸢子,四面凌空地挂在那里。他心里很清楚,要是他不能爬上去,迟早还得往下掉,而要爬上去,仅仅依靠这么点大的根瘤,又几乎是不可能的。爬这断崖可不比那年他在札幌爬水池,水池爬不上,掉下去不见得会冻死,这断崖爬不上风也要把他吹僵,那不是风那是剑,他正在受着凌迟般的酷刑,尤其是这条吊起的手膀子,早已麻木得失去了知觉,要想将全身的气力都运到这只手膀子上来个引体向上,那是无论如何也办不到的,他也没有多少力气了,还不知这只根瘤到底能支持多久呢。与其这么挂着倒不如摔下去痛快,反正是个死又何必活受罪!

  可他从未想过死,他还不到想死的年龄,虽然在他短短24年的岁月当中,不知跟死神打过几多回交道了。那年他被黑旋风大帝抓到挂黑旗的海盗船上他没想过死,尽管他们每天都在杀人;后来他终于偷了一只小划子逃出来了,独自一人漂浮在茫茫大海上,随时有被巨浪颠没、被鲨鱼吞噬的危险,他没想过死;他又冻又饿,徘徊在北海道的冰天雪地里,没想过死;在箱根阿仁大叔的小酒店里,面对着3个浪人的刀子,他还是没想过死;每回他都可以死上10次,但他始终没想过死,便是两天前那匹瘸腿的老狼还想喝他的血、要他的命呢,他不是又活过来了么,活着总比死去好,要说他有什么不满佐佐木的地方,那正是因为小小年纪的佐佐木就老是想到死,难道死竟是那么诱人吗?

  他突然想起了那个叫尕子的小家伙,一种求生的强烈渴望又一次使他振作起来,他直起喉咙模仿大雁的鸣叫吼了声─尕子!

  小尕子猛地打了个寒战,犹如听到了一声鬼叫,又好似黑夜里光着身子出门撒尿被风一吹打了个冷噤,全身的汗毛都一根根立起。他清清楚楚听见了这声吼叫,可四下里连个鬼影也没有,断崖下那个鬼子大个子还不知给摔成咋样了,谁在喊他?要说那鬼子大个子还没摔死,哪能呢,人家又不是刀枪不入的铁金刚、铜罗汉,就是铁金刚、铜罗汉也摔扁了你;要说那鬼子大个子已经摔成肉泥肉酱肉末儿,可这声吼叫又的的确确只能从一个鬼子的嘴里变声变调地吼出来。他抖抖身上的雪向前爬了几步,自个给自个充汉子、壮胆子。嗨,大天白日有啥可怕的,我张小尕子可没少独自个在大山里转悠啦,雉鸡交尾,虎豹打架,捡个松鸡蛋回去孵出一条白花蛇,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也没见掉过一根毫毛,还能让个没影儿的事吓得尿裤子不成。他又向前爬了几步。娘的,这坡道也实在太滑了,要不那会儿他还能不上去把那鬼子大个子一把抓住吗,咱可不敢再跟那号糊涂蛋似的不明不白往下掉。他定定神,尽量避开当中犁出的雪沟贴着一边爬,这边有一道浅浅的土坎子,他逐渐接近断崖,心头怦怦地跳,娘的,为个鬼子两肋插刀了。他陡地眼睛一亮,看见了一条青筋突暴的手膀子悬在半当空,赛似吊着一根老榆木棍子在那里晃荡,果然是那个鬼子大个子,整个儿一头中了机关给高高弹起的大笨熊。我的娘,你个笨熊好造化哟,九死一生也没摔死你,偏偏又让你碰上我小尕子!

  大凡一个人,当他只能眼睁睁地瞅着一场飞来横祸降落到另一个人的头上时,他们之间一切的恩恩怨怨便都一笔勾销了。这会儿小尕子就是这么个心情,他非但不再记恨鬼子大个子撞过他一头,差点没把他撞进鬼门关,到如今头上还缠着布帕儿,一心只想着怎样将他拉上来。怎样将他拉上来呢?这断崖边上滑得好似浇上一层青油,他压根儿就没法儿能将他拉上来,那么个大个子可不是一团棉花,而是一块铁砣,一条水牯,一头大笨熊,你不去拉他犹可,要去拉嘛那还不等于一个不会下水的人下到深潭子里去拉水鬼呀!我的娘,那该咋办呢,能见死不救么?有根绳子就啥都解决了,刚才他趴着的地方正好有个树蔸子,亏你还算是个同大山打交道的人哩,出门哪有不带绳子的,我操你姥姥!啪哒─天旱下起了及时雨,果真有盘绳子摔到他的脚边。他只觉得心头一热,哪里还顾得上去问问这绳子是怎么蹦出来的,是打天上掉下来的,还是打地下冒上来的,他连想也没想,便伸手抓了过来,随即手臂那么一扬将绳子甩了出去,绳子画出一道优美的弧变活了,化成了一条大青蛇,摆动着柔韧的躯体灵巧地从鬼子大个子那支悬吊着的手膀子上面游过去,绕着颈脖子一兜,又从另一支手膀子下面的胳肢窝穿出来,被鬼子大个子一把抓住了。他这才喘了口气,正得意自家这手玩绳的绝活儿,这可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哪,却不料那绳子忽然绷直了,原来这盘绳子的另一端是固定着的,绷直了的绳子硬得像根钢索,老实不客气地弹了他一下,他没防着还会有这一下,给弹了个四脚朝天,便哧溜溜往下滑,滑得他措手不及,全身冰凉,连喊都喊不出声。眼看就要滑下断崖的这边崖口,我的娘,这下子全完了,鬼使神差一般,他也直起喉咙吼了声─操你娘的大个子!

  说巧不巧,大个儿刚打那边探出头来,两人相隔着丈把光景,他当然也听见了这声吼叫。好险!他的一只脚正好踩在那个根瘤上,只一蹬就横身朝着小尕子扑了过去,在小尕子滚下崖口之前的刹那间,将他紧紧抱住了,但两人都没能在崖口停住,一股冲力将他俩一同扫了下去,齐齐串在紧扣在大个儿胸前的绳子上,活像给个顽皮孩子串在一根草茎上乱踢跶的一对蜢蚱。

  忽听得几声老鸱叼旱獭那样的咻噜咻噜的干笑声,这笑声,平日里小尕子一听心中就不耐烦,这会儿听来赛过银铃儿,也不管鬼子大个子听不听得懂,便对着他的耳根兴高采烈地扯起嗓子喊起来:

  "俺姥爷救你个大狗日的来啦!"

  "啥,你个兔崽子,叫你别跟着你偏要跟着。"

  "让人逼的。"

  "他是谁?"

  "鬼子。"

  姥爷吓了一跳。

  "怎么这么多鬼子?"

  "不就两个吗。"

  "你个兔崽子,两个还不够哇,一个也够烦的了,实话告诉你吧,下面那个不见啦。"

  小尕子也吓了一跳。

  "不见了?哪能呢,姥爷别是哄我吧?"

  "吃饱了饭没事干撑的,跑到这荒山头上来喝冷风找乐子?"

  "你没找找,我是说找找那─鬼子?"

  "甭找。"

  "怎么说?"

  "就巴掌大那么块地方还用找吗。"

  "你是说那鬼子溜啦?"

  姥爷鼻子里哼了声:"不过比死人多一口气还怎么溜,就是给安上对翅膀也飞不走。"

  "到底上哪儿啦,姥爷您说呀。"

  "啥,说了也白说,人家跳崖啦。"

  小尕子怔怔地瞧瞧姥爷:"您不是说那是处没路的绝地吗,还说四方四楞像具棺材?"

  "可偏偏开着个口子哩,从那口子跳下去跟在这崖头摔下去一个样,都掉到底下那片老林子里。"

  "从那口子跳下去就没命啦吗?"

  "你去试试。"

  "我的好姥爷,人家急都急死了,那鬼子大个子可连一句中国话也听不懂哩。"

  "你个兔崽子不是会说日本话吗?"

  小尕子偷偷朝鬼子大个子一瞥,我的娘,这会儿便是真能说日本话也说不清啦。

  风早过去了,带走了天上所有的云彩,像个顽皮孩子搞了个恶作剧,装得没事人似的溜之大吉。天空犹如一块蓝缎子,水选过一样干干净净。当顶的太阳有光没热,一副少气乏力的模样,那光却格外地炫目,照得远远近近的岗峦丘壑银打一般。鬼子大个子披一身白亮的银光,犹站在土坎子上眯着眼瞪着他们爷孙两个,那神气活像一头眯眼瞪人的熊瞎子,直瞪得小尕子的脊梁骨一阵一阵发凉。

  远天出现一只兀鹰,不声不响朝这边飞来,先是只见一个小黑点儿,转眼便能分辨出那对撑开的铁灰色双翼,那是一只巨大的老雕,带着一道影子从头顶斜掠过去,兜了个不大的圈子,蓦地收起翅膀,朝断崖下的深谷笔直掉落,像抛去一块黑色的石头。下面的谷地便是那片人迹不到的老林子,雪天里会有什么野物呢?

  姥爷不觉心头打个咯噔,忙喊了声小尕子说:"咱们快下去。"

  "下去?"小尕子迟迟疑疑地问,"人都没了还下去干吗?"

  姥爷说:"你没见老雕那架势,八成让它发现尸体啦,那东西两眼贼灵。"

  小尕子一听心里也慌了,胡乱朝鬼子大个子招招手说:"快快的,开路。"

  没想鬼子大个子听懂了,对着他一点头喊声"嗨咿"。这声"嗨咿"他们小胡庄人人听得懂,那是日本人对长官表示服从命令的意思。小尕子觉得自个一下子长高了三分。

  这条土坎子尽头有个老大的树蔸子,姥爷说原先是棵老黄槲树,前几年给一阵乌旋风刮倒了,通到下边去的路就隐蔽在树蔸子背阴的一面,看上去像个黑洞。他姥爷那是为了下去再上到对面那座崖头采药草,那个鬼子又何必要下去再跳崖呢,在这上头跳不更省事吗,真让人摸不着头脑。可这算什么路呀,你得先用两条肘拐撑着溜到下边的斜坡上才能往下走,斜坡上积雪不多也不滑,只是窄得不行,刚够一个人紧贴着坡壁一步步移下去,并且越走越暗,仿佛走在一个隧洞里,要是一失足,我的娘,你连掉到什么地方去也不知道。小尕子感到喉头一阵发紧,不用说要是摔死了那就连尸首也找不到了。

  鬼子大个子脚踢脚走在他的屁股后面,大个子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在他的耳朵头撞得嗡嗡响。这就怪了,爬这么个斜坡又花不了多少力气,怎么会气急得跟拉风箱似的?一股寒气不由便从脚底心冒上来。刚才真不该走在人家的前头,人心难测,海水难量,谁知道这大个子鬼子安的什么心呀,亏得还没告诉他下面那个已经跳了崖,要不……小尕子没法不让自个这么疑神疑鬼地想,还伸手插进口袋去掏那块表,我才不稀罕这玩意儿呢,东西还给你,咱们好来好去……脚下的地面陡地向上一拱,他正好一脚踩了上去,他好像踩着一个活物,那活物长一身光滑的皮毛,这脚便怎么也收不住了,吓得他一声大叫,后面大个儿抢上一步,将他抱在了怀里。

  他娘的,一块磨扇闹了一场虚惊。这块磨扇也长得怪,什么地方不好长,偏生要长到这个旮旯里,扇面儿涓光溜滑,镜面儿似的,能照出黑幽幽的人影子来,没有刚才这一滑,他兴许会去考证考证它的来历,有了刚才这一滑,他想想实在气不过,便狠狠踩了它两脚,然后斜着眼乌珠朝下面一瞄。原来下面就是那条棺材沟,给阳光照得白晃晃的有点儿扎眼,满打满算也不过才那么三五丈深,还以为是个无底洞哩,便是掉下去也没啥大不了的,那身子不觉又挺了起来。

  这会儿他姥爷早已在磨扇上扣好铁爪子双手抓着绳子滑了下去,在下边喊着小尕子,那声音特别地洪亮:"还磨烦个啥呀,你俩一个一个下来。"

  玩这玩意儿小尕子可在行啦,别说才这么点高,打胡琏大哥家的楼顶平台上也敢朝下溜。"大个子你靠后站站,让我先来露一手给你见识见识。"他这人忘性大,早把那场虚惊抛到了脑后。只见他一手抓过绳子,另一手在岩盘上轻轻一拍,身子便像燕子般轻盈地荡了开去,在荡开去的同时,又伸腿在岩盘上点了一下,扯着绳子旋转起来,骨碌碌连人带绳绞成一条大麻花。这是他的一手绝技,看的人没有不喝彩的。这样转了会儿,他两腿一夹,唰的一声,松鼠出洞似的滑下一大截,放开双手稳稳地停在了半当空。他得意地仰起脸,对着上头的大个子叫道:"你还磨烦个啥呀,快下来!"

  大个儿没听他的,甚至也没看他的,这使小尕子十分扫兴,简直对牛弹琴哩,他想。他不知道,这会儿大个子的注意力被岩盘边泥壁上的什么东西吸引去了。

  那是挖掘在泥壁上的两行岔开着的一个个凹槽,从上面一直挖到底下,每隔尺把距离挖出一个,像北海道礁崖上的椋鸟窝,刚好可以用一只手攀住。泥壁的土呈灰黄色,凹槽里则是棕黄色的新土,可见是新挖的;一个个凹槽挖得并不规则,有的深,有的浅,但不管深浅都能攀住,挖掘它的人就是这样一边挖一边攀着往下爬。这人能是谁呢?大个儿又一次感到一股气堵在胸口,憋得他张开嘴巴呼哧呼哧急喘起来。

  那回搞偷袭演习,全联队挑选出20名士兵参加特别训练,他是其中的一名,他们爬过这种光滑的泥壁,先从下到上爬,再从上到下爬,每人一柄匕首在泥壁上挖凹槽,带领他们训练的就是森田军曹长。而这一次,在军曹长的口袋里正好有一块铁片。当他跟着尕子,他俩走在斜坡上的时候,他便明白了,这里正是军曹长要寻找的地方,可他没料到还会被人发现。如果军曹长连他大哥留给他的珍贵遗物都拿出来送了人,那么,他还会活着等人再去找到他吗?但如果那块怀表是下面那老头或者就是尕子,从已经死去的军曹长的身上搜走的呢?刚才他们两人在上头有过一段对话,虽然他听不懂但似乎两个人在争论什么,那老头的脸上流露出的一副焦急而无奈的神情,那是可以看得出来的。一定发生了他们也同样未能预料到的情况。

  在大个儿站立着的这块岩盘上,看不见下面那个缺口,他只看见一块狭长的谷地,从东到西大概不足2町,南北10丈宽,地很平展,上面铺着一层薄雪,亮得像铺着一块白色的金属板,看不出有人踩过的痕迹。雪是前天夜里下的,那会儿他正在同一头瘸腿的老狼进行着殊死搏斗,他侥幸活了下来,如果军曹长真的到过这里,该是在下雪前便又离开了。但他会走到哪里去呢?上头是一道断崖,重新回去那是不可能的,爬到下面去能寻找到一丝行踪吗?

  他不再迟疑,攀着军曹长─只能是军曹长─用一块小铁片在泥壁上挖出的凹槽向下爬。下面,姥爷眯着眼问小尕子:

  "那鬼子怎么啦?"

  小尕子说:"人家想露一手哩,这叫壁虎功,你不懂。"

  姥爷说:"可别摔下来。"

  小尕子幸灾乐祸地说:"活该。"

  姥爷说:"哪能这么说呢,快过去瞧瞧。"

  小尕子说:"没事,我瞧见了,那坡壁上有一个个小窟窿。"

  "小窟窿?"姥爷问,"怎么会有小窟窿?"

  小尕子不屑地说:"谁知道呀,没有小窟窿他敢爬吗,这也叫壁虎功呀,狗屁。"

  姥爷噢了声说:"原来是这么回事。"

  小尕子说:"姥爷,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姥爷没理他,径自走过去一看,果然看见一个个碗口大的小窟窿,他想伸手摸一摸,但够不着。那鬼子手一松,跳了下来。

  "老伯伯,你说我们军曹长不就是从这儿爬下来的吗?"他问。

  姥爷也不管听不听得懂便点点头,心里却想:这日本话可真难听,像是短了半截舌头似的。

  "那请你告诉我,你见到我们军曹长是在什么地方?"他又问,伸个指头朝前面画了半个圈,"这里?那里?"

  他这一比画,倒让姥爷看懂了,忙说:"你的,跟我来。"说得小尕子扑哧一乐。姥爷蹙起稀疏花白的长眉狠狠剜了他一眼,带着大个子横穿过去,走到对面的泥壁下,弯下腰在雪地上用手画出一个人形,头朝东,脚朝西,他指着说:"就躺在这儿。"

  大个儿垂首直立着,心头沉沉的,好似面前正躺着军曹长。自从逃离军营以来,军曹长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躲在高粱地里那几天,他每次醒来,总看见军曹长睁着眼睛倾听四周的动静,有时候,军曹长会笑着说,可惜不是在夏天,连个虫声也听不到,这世界太寂寞了。他就劝他说,军曹长,你睡会儿。军曹长摇摇头,说他睡不着。他理解他,军曹长不比自己,无家无业,一无牵挂。佐佐木也睡不着,老是翻来覆去,但只要一睡着便做噩梦。军曹长说佐佐木的神经太脆弱了,经不起重大的挫折,要他好好照顾他。他到底没能照顾好他,他辜负了军曹长的嘱托。

  他跪了下去,仿佛自己就跪在军曹长的身旁,他轻轻为他拂去身上的雪,怕把他惊醒。军曹长,你安安心心地睡会儿吧,你太累了,我陪着你,到时候我再喊醒你。雪是干燥的,拂去雪的地面上空无所有。军曹长终于也走了,在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他不是也该走了吗?牺牲三个日本人的命,保全一大批中国人的命,值得。他吃了一惊,这分明是佐佐木说过的话,怎么会一直记在自己的心里呢!

  他感觉得出来,这会儿站在他身后的一老一小两个中国人,对日本恨之入骨,他不必考虑在他走了之后他们会不会出卖他。那么,他该怎么走呢?军曹长又是怎么走的呢?

  他抬起头,忽然发现了两边尽头的那个缺口,它多么像一座古城堡箭楼上的一个巨大的垛口呵,外面是一片灿烂的阳光。

  他一切都明白了!军曹长什么也没有留下,恰恰说明正是他到过这里,并且在这里找到了能使他安心的归宿。

  他慢慢站了起来,默默地朝缺口走去。在这一刻,他心如止水,人生全部的喜怒哀乐都已失去意义,他只惦记着一件事,怎样才能赶上他的两个生死不渝的兄弟。他相信他无愧于他们两人,因为他在这最后的时刻同样没有犹豫。他加快了脚步。

  小尕子有心跟着走,他也想去看一看那个跳了崖的鬼子,兴许人家还挂在半当空哩,这是个相当诱人的念头。可他又怕跟着走,一旦让大个子发现了跳崖的鬼子会怎么样,这是神仙也料不着的,他还是不跟着的好,又不是耍马戏,有啥好看。那缺口像个大框子,正好框住了大个子熊样的背影,看过去好像定在那里不再动弹了似的,这可真叫人受不了,俗话说得好,新郎不急傧相倒急了,他那两条腿便不由自主地向前移动。正在这当儿,忽听他姥爷一声断喝:"站住!"他从未想过他姥爷能扯得这么响,赛似平地一声炸雷,吓得他一哆嗦,赶紧收住脚步,没料那大个子也乖乖儿停下来,还慢慢儿转过身子。娘的,人家听得懂俺姥爷的吆喝哩,他想,一下子睁大了眼睛,他清清楚楚看见了一张完全陌生的大脸。

  自打小尕子跟老葛头两个人在那洞口擒住大个子起,这张宽宽的四方大脸就一直是紧绷绷、阴沉沉的,赛过城隍庙里的判官脸,可这会儿,在这张紧绷绷、阴沉沉的判官脸上,居然出现了一个柔和的笑容,好比一朵开放的鲜花改变了一块荒漠,这亲切柔和的笑容也改变了大个子的相貌,使得小尕子不敢认了。

  但笑容只是昙花一现,大个儿没有忘记自己的军人身份,他脚跟一碰立正,站着行了个注目礼,向一老一小两位中国人告别,然后,他以一个军人的标准姿势向后转,嚓嚓嚓嚓,开起正步朝前走去。

  老的问小的:"他这是干什么?"

  小的回答老的:"嗨,他们日本人就好充英雄,不喜欢有人去打搅他,待着吧姥爷。"

  前面有个缓坡,坡顶便是那个缺口。一道发亮的影子电光般一闪而过。"不好!"姥爷失声喊道,"人家要跳崖了!"

  一听说跳崖,小尕子双脚一软,两个膝盖头便打起架来。怎么他们日本人那么喜欢跳崖呢?他的背上挨了重重的一掌,他没防着,一个踉跄扑了出去,啃了一嘴雪。姥爷已经跑上去了,他爬起就追,哪里还来得及!

  只见大个子已经高高挺立在缺口上,伸开双臂像一只临风展翅的黑色大鸟,大鸟振翅飞翔之前发出一声长鸣,鸣声粗厉凄惶,在四周泥壁间回旋震荡,久久不绝。那老雕闻声自天而降,老雕展开的羽翼像展开一片乌云,把一切连同两位气喘吁吁的中国人全都笼罩住了,天色骤然阴沉下来。

  等到他俩跌跌撞撞爬上坡子,出现在眼前的是山川榛莽,云推雾涌,白茫茫一派古野阔天蛮荒激荡之气。此外,他们什么也没有看见。

 

  作者: 初审:张莹,终审:周子恒 编辑: 陈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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