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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丘雨

2017年12月22日 09:00:07  武义新闻网  网友互动交流  字体:

  陈巧莉

  父亲和我说,雨有时是半丘的,我不信;我和小弟说,雨还会有半丘的,小弟也不信。

  那一日,母亲带着我和小弟一起去皖山脚下的那丘田里种油菜。说是种油菜,事实上我和小弟要干的活儿却是铺烂草。所谓的烂草,就是枯萎不堪的稻杆,但它不是普通的稻杆,它是从猪窝里拖出来的,黑乎乎腐烂的,带着浓绿色的水,那种混着猪粪的脏臭,让我至今想来也会心跳加快。

  拖烂草是个力气活,可我的父亲一直在县城工作,所以这些活大多时候也只能由母亲自己干。母亲每次都是举着西天取经里猪八戒用的犁耙,要用上好大的劲儿,才将烂草从猪窝里拖出来,垒成堆;接着将它装到箢箕里,再搭上竹扁担,扛上肩头,将它一担一担挑到田地里,最后凭她的目测距离将它们在地里隔段倒下。余下的,便是我和小弟的事了。

  以往,母亲也曾让我和小弟帮忙给猪窝里撒干净的稻秆。那时,我们都是一手抓着稻秆,一手捏紧了自己的鼻子。在猪窝里撒新的稻秆,猪可够欢腾的。特别是等到猪窝里的稻秆铺到足够厚时,母亲就会给它们重新换一笼稻秆进去。看得出来,臭哄哄的猪也喜欢有个干净的窝。可那时的我们哪顾得上关心猪的感受,我们都不喜欢给猪窝洒稻杆,更不喜欢母亲给它们换整笼的新稻杆,因为那样即使相隔百米,也免不了臭上几天。

  可不管我和小弟有多不喜欢多害怕臭哄哄的烂草,但它都是农田里最受欢迎的养料。母亲说,用它铺过的油菜总是长得特别好,结的菜仔也更饱满。所以那一日,到母亲种油菜秧时,她便叫上了我和小弟去帮忙。

  无论田地有多么宽广,可堆了烂草在边上都是臭的。我和小弟老大不愿意地磨蹭着,像裹了小脚的人半天才走到我们那丘田边。母亲早已干开了,油菜地被拢成一弯一弯的,中间平整出的过道上隔一小段就堆了烂草。让自己干净的手去抓起那样恶臭的东西是需要很大勇气的,小弟几乎带着哭腔对我说:“姐,我宁可被路人抓去喂海丝!”那时在皖山脚下,时不时会有背着灰白编织袋的陌生人走过,村庄里的大人就借此吓唬他们认为不听话的小孩子。我不信有人会干那样可怕的事,但小弟信了,他平日总是担心有天真的会被陌生的路人抓去喂了海丝,所以每次在皖山脚下干活时,撞见有背着编织袋赶路的人,他就拉着我躲得远远的。事实上,我们那时都不知道海丝到底是什么东西,它长什么样。

  看我和小弟半晌也没有动手,母亲便从前头走回来,然后弯下腰,十分麻力地抓起一把烂草就将它绕着油菜秧苗铺盖起来。干了几把后,母亲便直起身子抬起头,让我和小弟学着干起来。我们到底还是不忍让母亲失望,我们都记得父亲交待过的话,他不在家,母亲辛苦,我和小弟要当好母亲的帮手。

  将软塌塌脏兮兮臭哄哄且流着浓绿色的腐烂的烂草捏在手里是什么感觉呢?只有干过的人才知道。我和小弟都担心那里面随时会爬出虫子来,我们也害怕抓过它的手会一点点腐烂掉。

  那是夏日,太阳高挂,时间变得分分秒秒都难熬。好半天过去了,母亲早已将油菜秧插种到了另半丘田去,我和小弟才铺完这半丘田里的两弯。但那时,母亲只顾埋头干自己的,倒也顾不上浪费时间来催促我们了。等到我们的眼睛、鼻子和心都跟着脏脏的手变得麻木起来时,我们便期望能来一场雨。

  夏日的雨,仿佛知道我们的心事,想它,它就真的来了。它先以乌云的样子从远处黑压压地飘过来。等到雨下起来的时候,父亲居然来了。父亲总是这样,周末也常常加班的他,指不定什么时候突然又会冒出来。我和小弟早已习惯了。

  可说来也奇怪,眼看着急急下起来的雨,却没有半滴落在我和小弟的身上。父亲是知道的,赶到田里来的他就从我们这半丘田走过。而母亲,她再想我们帮忙,也不愿让我们淋雨,所以她开始催促我和小弟赶快到桥下躲躲雨。我和小弟干愣着把目光移向父亲,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朝我们点点头。得到了父亲的默许,我和小弟甩了甩手,一口气疯跑出那丘田,跑到不远处的桥下。

  桥,是石板桥,窄弯弯的,没有护栏,没有名字。桥下,是缓缓流淌的七子河,那是我和小弟给它起的名字。乡村里干农活的大人们几乎从不会为一场突来的雨去躲起来,而在东岭,在皖山下的田里干活的小孩并不多,我和小弟是出了名的一对,所以那时的石板桥下,往往遇不上人,但水里常常会有一两头黑黑的水牛,它们仰着头,半蹲在水里,东看看,西看看,嘴里时不时咀嚼两下,看上去一幅老实巴交的样子。有水牛的地方,就会有绿头苍蝇,它们总喜欢围着牛背转。我和小弟就在离它们不远的地方洗手,那一处的水顿时混浊开来,我们看看牛,像干了坏事似的又难为情起来,于是下意识地挪一挪自己脚下的位置。

  七子河边的细沙是洗手的好材料,我们总会抓上一把放在手心里来回搓。可这回,直搓到手上的皮发红了,我们还是能从指间闻到烂草的味儿,于是,我们索性放弃,坐在桥下的岩石上安静地看起雨来。

  “姐,你看,那么多的酒窝!”小弟指着河面上对我说。是啊,雨滴落在河面上,就会激起很多“酒窝”,那是一道重复却好看的风景,那时的七子河显得特别鲜活。

  其实雨很快就停了,但有父亲在,母亲也便随了我们,没有扯开嗓门喊我们回去帮忙。桥下的岩石暖暖的,并不烫,那一回,盯着雨滴看的我们竟不知不觉睡着了。等到我们醒来时,父亲和母亲已经干完一丘田的活,一起来到河边洗手洗脚了。我听见父亲说:“先别叫他们吧,等我们洗干净还得好一会儿呢。”母亲答:“那怎么行,他们可都睡在岩石上,雨后热气都上来了!”

  回去的路上,父亲挑着洗干净的空担子,母亲则赶在前头回家做饭去了。我和小弟因为刚睡醒,只觉得脚下软绵绵的,就挨着父亲的身后走。父亲冷不丁转过头来,说:“你们现在信了有半丘雨了吧?”我和小弟停下脚步连连点头。那一刻,我们都体会到了在辛苦之外,我们过着多么有爱的生活。

  作者: 初审:张莹,终审:周子恒 编辑:来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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